编者按

《浙水遗韵》作为系列成套书籍，受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浩，著名学者、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王亚民联袂推荐。《平水温州》是《浙水遗韵》系列书籍中的分册之一，也是温州市出版的第一本聚焦水文化遗产的专题书籍。 今天带大家阅读“横阳海防：烽火渐遥云渐远 神威依旧照边关”篇章。

苍南、龙港均位于浙江省沿海南端，自古便 是浙闽沿海通道、南北转运中心。两地境内的蒲壮所城、金乡卫城、方城底古寨等海防要塞，至今留存着相当完整的遗址和水利体系。烽火渐遥云渐远，行走古城古寨间，那依旧在古河道、古井中流淌的清水，似乎向我们诉说着绵长而悠远的抗倭历史；当年抗倭将士的智慧和勇猛，在我们不断靠近河流边树立着的碑文、城墙、城门时，逐渐清晰。

蒲壮所城：

古人处理“城水”关系的范例

蒲壮所城位于苍南县马站镇，是国内保存 最完整的明代抗倭卫所海防建筑遗址，入选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蒲壮所城 （苍南县水利局供图）

走进蒲壮所城，依稀可辨其昔日的威严霸气，而入眼的更多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

蒲壮所城修建前，其所处的地理位置与水就 密切相关——原本属于沿浦湾一角，因潮汐涨落，泥沙淤积，渐成菖蒲、芦苇丛生的海滩。1500多年前，来此搭寮垦荒的先辈取蒲叶编织为门，从而得名“蒲门”。

唐宋以来，蒲门成为戍守要地。明初为抵御 倭寇侵扰与巩固边防，太祖朱元璋废省路，立都司；废县府，立卫所；明洪武十七年（1384），鉴于海防战略位置的重要，首任千户总驻守夏积在龙山脚下主持修建蒲城城墙，三年后竣工，此地便改名为“蒲城”。到了正统八年（1443），雾城“壮士所”并入后，合称为“蒲壮所城”。

▲ 蒲壮所城 （苍南县水利局供图）

在城中走走，可以发现其中建筑基本保存了 自明代建城以来各时期形成的历史形制轮廓与格局，白墙黛瓦、翘角飞檐，尤其当时的金、陈、叶、华四大望族所留宅邸，以及城隍庙、天后宫、文昌阁等庙宇宗祠，虽有些残破，但却庄重异常，徘徊其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鼎盛与繁华。

古有民谣“一亭二阁三牌坊，三门四巷七庵堂，东南西北十字街，廿四古 井八戏台”概述了蒲壮所城的城内布局。据清乾隆《平阳县志》载：“蒲门城周围五里三十步（约 2550 米），高一丈五尺（约5米），趾阔一丈二尺（约7米），顶宽一丈二尺（约4米），城门三座，垛六百十一口，敌台六座，窝铺二十二座。”

目前，史学界公认，作为中国重要的海防遗存，蒲壮所城是研究明代海防和 军事部落的实物遗存，具有重要史学价值。而与古城自成一体的水利体系，细致体现了古人如何处理“城—水”关系，是研究明代卫所利用水资源的重要史料。

水是生命之源。整体呈“天圆地方”形状的蒲壮所城，建城之初，首要考虑 的是也是水源和城内将士的饮水问题。观察蒲壮所城存留的人工水系，我们可以发现它们兼具军事和日常所需两大功能，主要由护城河、古井、排水系统等构成。

蒲壮所城的护城河绕城而建，除具有军事上保护城寨的作用，这条护城河 同时兼具航运功能。如今和平年代，护城河功能彻底发生改变，但仍保存有东门护城河、南门护城河和西门护城河。

南门护城河至今流淌，一度成为灌溉城外旱田的主要河道；东门护城河上有 一个分水桥闸，使河道一侧贯通东城门河道，另一侧河道引水流沿河入海，以增强排水功能；原架设于东门外的吊桥，现已改为水泥桥；原架设于西门外的吊桥已毁，今为单孔石板桥。石板桥由三条石板拼铺构成，桥长4米，宽1米，石板厚0.2米。蒲壮所城西门外大溪东流与东门港围绕城外，汇入蒲江河，经沿浦出海。

目光从护城河移开，来到蒲壮所城内，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古井里依然清水 荡漾，印证着当年筑城者为解决饮水水源问题付出的良苦用心。

蒲壮所城地下水位平均在1米左右，建城时，开凿有24口井，现在， 大部分水井尚存，水井大部分呈圆形。其中，坐落于城北首龙路上的西庵有一口井，水深且绿，称之为“蒲门第一泉”；位于城中十字街边的街心公井，为元代前所筑，水清源长，永不干枯。据传明初建城时特意留置街心，也使这条街为全城最宽的街道，街宽约6米。街心公井供军民饮用及防火之用，为当时24口井之冠，人称“公井”。

而蒲壮所城所有的水利设施中，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城内排水沟渠贯穿 全城，与周边建筑搭配精巧，寓意精妙。

通过这个排水系统，城中地表水由西城墙外渗入，顺着街巷形成各条大小 水沟，再经仕美亭附近，向南转向南门街，穿街向东，再转向东北注入文昌阁大水沟，流向为弧形，最终与南门街形成弓与箭式的搭配，象征坚不可摧之意。

地表水形成的水沟中，南北向平行的有两条大水沟。其中每段各长30多米， 宽1.7米，深1.6米。当年古城内沿这两条大水沟逐段设闸储水，以供军民洗涤防火。两大水沟流经东西街时，还可以看到河流上架有两座小桥，东面石桥板九块，西面桥石板八块，象征九经八卦之意。东西桥旁，另各设有天灯，供夜间巡逻士兵和更夫敲梆照明。城内的水系与护城河相通，流出东门外吊桥后汇入蒲江，注入沿浦海口即东海。

▲ 蒲壮所城 （苍南县水利局供图）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代代人生长在这座城水和谐的城堡中，形成当地独 特的民风民俗，每年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拔五更”“迎神赛会”等民俗活动，独一无二，场面恢宏，蔚为壮观。

进入2022年，依托蒲壮所城的水利遗存和独特文化，苍南县和马站镇还联 手在蒲壮所城的古城内打造集“自然味、人情味、生活味、乡韵味、人文味”于一体的乡村样本，让抗倭名城换新颜，老旧空间变身“网红打卡地”。

金乡卫城：

人工水系至今护佑百姓

“一亭二阁三牌坊，四门五所六庵堂，七井八巷九座桥，十字街口大仓桥。”这首清代民谣，清晰概括了金乡卫城的布局与建筑结构。

▲ 金乡护城河 （苍南县水利局供图）

金乡卫城于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修筑完 成，设置金乡卫，成为浙南海防的要地，下辖蒲门、壮士、沙园3个所城。金乡卫管辖海岸线长达200多千米，是浙南沿海的军事重镇，城围十里，护城河环绕全城，呈八卦乾坤布局。

虽然建城选址都以军事防御为标准，但金乡卫 城水利工程在防旱抗灾中至今仍发挥着重要作用。

金乡卫城水利工程在修建时，充分利用地理 资源，科学构筑，形成纵横交错水网，主要由源头、护城河、城内河、掘地河、宅池、古井、河心岛等构成。

城中水源充足。夏克庵《金乡镇志》记载，“城 内水道其源一自乾溪诸山来，经洗马桥，折而西，过清水桥，至城西南分流。东流又歧为两道，一注入南濠；一注入南水门内河；一自黄杨岙诸山来，经龙船港，东注西濠，入西水门内河。”

乾溪即甘溪村，位于城南郊，周围群山环绕， 风门峡、大渔岭、蚂蟥溪三股干流汇聚到洗马桥，保障了水源，即便旱期仍水流不断。另外，东南方向的珠梅岭、凤凰山水流通过人工河也注入金乡卫城护城河；还有一些地下天然泉眼长年涌水，如现金乡当地金海名都小区位置曾有“滚水潭”泉眼，日夜奔涌不息，干旱季节居民都乘坐河船到该处取水。

说到金乡卫城的水利体系，其护城河是核心。这是环绕金乡卫城一周的人 工河道，和江南运河相连，分东南西北四部分。据《金乡镇志》记载，“东濠深三丈，左阔四丈，右六丈；南濠深四丈，左阔八丈，右阔四丈；西濠深四丈，左阔七丈，右阔五丈；北濠深三丈，左阔十丈，右阔五丈。”从数据上看，当时的护城河既深又宽。护城河的西向、东北向的河中央还有三座人工河心岛，东南西北城门外河中央还各有一座风水墩。

金乡卫城始建时，分别在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设有四水门，构成休、生、 伤、杜、景、死、惊、开八卦八门九宫格局，可以说是温州江南平原卫城设置的典型代表，反映了当时城内外水系贯通的真实状况。金乡卫城水门为木质栅栏门，通过水门，船只可进出城内外，城墙外护城河与城内河道相通，构成水上交通体系。现存水门为南水门和西水门。其中，西水门在西北角，即今魁星阁下，至今完好，保存状况最佳，可以清晰看到水道及想象船只进出训练的场景。南水门在西南角朝南，至今也保存完好。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重修城池时，南水门是重点维修对象，据后来金乡卫城中出土石碑上的碑文《福南水门记》记载：“九里包罗乾与坤，交流夹屿脉南分。青龙渡马钟灵杰，甲子三三蛇启门”。

城内河在金乡卫城水利系统中起着枢纽作用。从南水门到西水门的城内河 是主干道，这条二里半的河道，1949年后，统称为鲤河，但在民国前，这条河道不同河段名称不同，从南到北分别为马槽河、心衣河、鲤河、仓河等。《金乡镇志》还载明，鲤河支流有七条，鲤河及其支流，像人体的动脉和静脉，构成城内水网。

除了城内河，金乡卫城还有掘地河、宅池，它们类似于湿地。掘地河又称局河， 是人工挖掘的小湖泊。紧邻南水门和西水门，就各有一座面积达好几亩的掘地河，如果把鲤河比作一条长带子，这两处掘地河就是带子两端的两个大球。城内大型的掘地河原还有球山下万善堂旁、狮山下职业学校旁、南门天主堂旁等三处，而小型掘地河还有狮山下广和古宅前后的鹅池与蝗池、金乡小学原文昌阁前的泮池、西门球山下潘家大院后的护仓河、球山东的王衙池等，数量众多，是“卫城之肾”。

金乡卫城内，古井一度星罗棋布，与蒲壮所城的圆形古井不同，这里的古 井多是方形。199年前，金乡城内古宅大院将近百座，每座古宅大院内都有水井。另外，城内庙观堂祠众多，每座庙观堂祠内或旁边也都有水井，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被统称为“七星泉”的七口水井。清代顾清标公赞七星泉诗说得好：“七星莫问旧时名，东郭留有一鉴清。到便牵丝凭玉虎，寒光碧影动别情。”金乡卫城的水井主要是为了防止在被围困的紧急情况下，军民没有断水之虞，所以水井的挖掘都选于狮山之阳，便于城墙上守卫战士饮用。

如果说金乡卫城的水利工程最早是军事功能 为主，那么随着岁月更迭，水利工程逐步承担起抗旱抗涝、生产灌溉、民生生活、消防灭火、维护生态、旅游观光等功能。

军事功能。金乡卫肩负艰巨的抗倭军事使命，护城河是这种军事功能的第一道屏障，河道宽深，易守难攻，倭寇望城却步。凭借护城河险要，金乡卫城在明代从未被敌寇攻入，唯一一次被攻破，是在清顺治五年（1648），福建人陈仓作乱攻城。

抗旱抗涝。金乡卫城及周围土地像一块海绵， 蓄水功能强大，干旱时节放水，洪涝时候吸水。虽然金乡位于台风多发地，但因洪涝而受严重损害的情况基本没有。

生产灌溉。金乡卫城内原农田面积多于住宅 面积，如被围城，农产品可自给自足一段时间。金乡城周围也有大片农田，护城河及江南运河水网里丰富的水资源足够用于生产灌溉。

▲ 金乡护城河 （苍南县水利局供图）

民生生活。20世纪80年代，护城河里到处 可见游泳、洗澡、洗衣服、摸螺蛳等场面，古井里的水打起来都是可以直接喝的。外乡人都认为，金乡女孩之所以比别处女孩漂亮，是因为金乡城的水质好。

消防灭火。一些古宅内都建有“太平池”，就 是消防用。城内的掘地河在消防方面也起了重要作用，金乡卫城内水利设施在消防方面布局科学，发生火灾时能及时扑灭，控制火灾蔓延。

维护生态。护城河中的河心岛和风水墩可净化水流、养护动植物，有益于 保持良好生态环境。河道沟渠畅通，有利于纳新去污。

旅游观光。旖旎的金乡水风光，历史上曾让众多文人墨客诗兴大发，留下 一篇篇回味无穷的诗作，充分展示了江南水乡的婀娜之美。而今依托水风光和古老的水利文化遗存，金乡文化旅游业也得到较大发展。

龙港方城底古寨城：

“三城门一井一桥”格局

“偶动乘桴兴，孤笻立海头。兵尘何处避，春色使人愁。腥浪翻蛟室，痴云 结蜃楼。神山空缥缈，水弱不胜舟。”

一首《避寇海滨》，道出了龙港仙口地区的前世今生，方城底古寨即坐落于此。

▲ 方城古寨门（图片来源于网络）

如今，方城底古寨归属于龙港舥艚社区方城浦村。据《民国平阳县志》记载， 该寨城原为舥艚寨城，又名方城，因抗倭而形成。古寨城周围长六十七长，高一丈，至清末已废弃。

方城底古寨因抗倭而生，有着600多年的历史，稍早于金乡卫城。古寨四 周所砌筑城墙呈方形，且前期原住民以方姓为主，故名方城。现仍保留有东城门古城墙一段，位于社区东隅、新金锁桥西侧。古寨城门呈拱券形，拱券用条石分节横联砌筑而成，城门高3.55米，底基宽1.3米，顶宽0.90米，矢高3.0米，城门两端接城墙，墙体轮廓仍可辨认，残高0.2米至0.5米不等，块石垒砌，中夯碎石和黄土。

城门东侧筑有一口水井，至今仍在使用。相传戚家军驻守方城底期间，一日 偶然发现对面东山周空地上有山泉冒出，于是组织十八个全身长满倒毛的村民耗时数月将山泉从河底引过对岸，储之东门城下井内，以饮军民。为防倭寇投毒攻城，历史上曾在古井内养鱼，以作判断和警示。另据当地人介绍：该古井是龙港地区现存最古老的水井。

方城底东城门及城墙遗址是明代平阳地区沿海抗倭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 分。方城底水系及城内引、排水体系建设是研究明代卫城水利文化的重要内容。“以水定城”是古代城址选择的重要原则和基础，卫所的设立除考虑海防地理位置外，还要充分考虑城内将士的日常生活用水问题。对方城底水源问题的探讨，是研究地方水文化、水习俗的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据方城底《方氏宗谱》记载：方城底方姓自碧佑公于南宋绍兴十五年 （1145）由塘头移居东魁里（今方城底），明洪武年间（1368—1398）奉旨建城堡以防倭犯，设东、南、西三门，北面依水。自此，方姓族人在此繁衍生息，后裔分居本县陡门头、东山周、老台、马鞍桥等地。方氏家族原籍河南光州固始县，先祖方伯虞字子重，号山童，于唐总音二年（669）随总兵陈政及其子陈元光将军奉命率中州姓将士入闽平乱。当时方伯虞任府兵队正之职。

平乱后，方伯虞落籍漳州文山地方，为开辟漳州文山肇基始祖。南宋高宗绍 兴二十年（1150）追赠昭德将军。下传八世方鸾公及其子方进益由福建福安转迁福宁府赤岸（今霞浦县赤岸）定居，繁行成为望族，子孙后裔先后迁入温郡平邑。方城底方姓始迁祖方碧佑，系翊周公支派，方祥公六世孙。于南宋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由塘头移居东魁里（今方城底）定居。繁衍成族，后裔分居本县陡门头、东山周、老台、马鞍桥等地。方氏家族为将门之后，一直负责守卫边关。

历史上，舥艚寨城曾设置有舥艚汛，右营千总防守，后千总移驻舥艚步， 由地方另建驻所。清宣统二年（1910）舥艚汛裁撤。自此，原有旧城成为民居。

舥艚寨城附近曾设有舥艚步和舥艚港。位于方城底古寨附近的舥艚港地处鳌江南岸，是重要的海滨港口，古时境内就有槽型水道，注水东海，名本琶槽。后按方言谐音写为“肥艚”。明代称舥艚镇，并设有转运副使，是当时南北商贾物资转运的重要地方。清时属二十一都。民国年间属金乡镇。据北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时的《元丰九域志》载，“平阳有前仓（钱仓）、巴槽（舥艚）、泥山（宜山）三镇，瑞安有瑞安、永安二镇，乐清有柳市、封市（虹桥）二镇。各镇设有场务，收取商税”。据此推测，早在宋代，当地居民就以此为港口进行海上贸易。

如今，盛世太平，古老的方城浦，抗倭出征 的号角早已熄灭，这方土地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传承却生生不息。

2020年，龙港市对方城底古寨城东城门进行 修缮，并恢复了西城门、南城门，如今“三城门一井一桥”格局完整。古寨城中的河流里，当地政府撒播了大量荷花种子，谋划打造荷塘盛景，让来古寨城一游的人们体会到更多水乡风情，来这里游玩，还可以品尝当地的方城年糕、薛记炒米、方城鱼饼、舥艚鳗鱼干，别有一番风味。

2022年6月1日，龙港市舥艚方城浦社区举 行汤和石雕像揭幕仪式，为感念信国公之德，龙港、苍南汤氏后裔在方城底古城门前刻碑、塑像以示对汤和公的敬仰和追忆，也为这所古老的水寨再添一道人文风景。

来源：《浙水遗韵·平水温州》